星期五, 七月 03, 2009

北角朋友事件十五週年紀念日

北角之夜
陳滅

在車站等候的煙圈凝聚又吹散
夜蟲集結燈下,像聚會的朋友
陸續相聚一室,各自談話
有時誰人談起故事,吸引了眾人
拉一拉衣袖,一下揮手的動作
聆聽帶來的歡笑,連結的手
長髮靠在窗邊,轉身一看他人
注射的目光太靠近熱熾燈泡
墜落了,又一隻折翼的燈蛾

餘下三三兩兩在車站,我們知道
會有另一段談話在別處開展
一輛電車在對面反方向遠去
仍迴響車輪與路軌磨擦的聲音
教目送遠影的朋友說話斷續
囁嚅言語久未平伏。在這方向
另一電車駛近,我們的話仍沒有完

附和這老機械的聲音
我們談起從前從前
總有那麼多相近的節奏
像迴旋又迴轉的鋼琴曲
一人讀出鄉間細密的來信
另一人續以腳踏的停頓
用衣車織起連綿的談話
皺紋雙手稍稍眨動雙眼
把縫起的布慢慢推前一點

別過象徵永別的暗藍大字
迎來遊樂場般的細碎樂聲
在下一站,「從前」下了車
我們又接近了明天一些
門關上,我們沉默了一會
電車開行,仍有樂聲奏下去
但我們已找不到適當的言詞再說

火燒的霓虹招牌接續後退,在窗外
迎來了「現在」,現在忽而狂笑絕倒
忽而因一句話靜默,收歛了歡聲
朋友幽幽嗚咽,那是突發的哀音
還是自從前延續至今?
短髮看成了長髮,微暗靠在窗邊
載著三三兩兩零落了的言語
電車閃動了燈,替我們答話

(紀念1994年7月3日,星期日的晚上,與阿輝、偉明、國華同乘電車的晚上。
也想念曾一起乘電車的朋友...... )

詩幻呢喃:樂語錄 - 北角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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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六月 30, 2009

每個年代都應有這樣的漫畫



每個年代都應有這樣的漫畫:
三四十年代的豐子愷《大樹畫冊》、《護生畫集》
四十年代的張樂平《三毛流浪記》
八十年代的王司馬《牛仔》
九十年代的謝立文、麥家碧《麥嘜格格漫畫》、《麥嘜舊歡如夢》
二千年代的智海《花花世界》
探問和追尋純真、理想和本源──那些一再被世界矮化、踐踏、遮蔽的簡單事物。
但願有天,我可以為它們──以上的漫畫,再寫評介。

圖二:王司馬《牛仔:春天的訊息》。香港:恆遠製作公司,1983。這版本是王司馬把《牛仔》交給博益以叢書形式出版之前,以個人品牌(留意左上角的牛仔牌標誌)出版的初版,在排版、設計上保留最多王司馬賦予牛仔的理念,博益版略去了部份,再後來,王司馬逝世後的彩色版,更令人慘不忍睹。
圖一:智海《花花世界》。香港:三聯書店,2009。我們的時代,應有這樣的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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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 六月 25, 2009

草木有情,信而有徵

時方夏月,中大學期已盡,校園人跡疏落,所見無外職員、地盤工、交流生。校園聚散本無涉於我,夏日無盡,我那漫長拖沓的學期卻應該終結了。草木有情,信而有徵,而無何言語。久無此感,實無以名狀,謹錄許南英〈聞樨學舍將於臘月初五日解館初四夜燈花忽開喜而誌之〉一詩以誌:

「終年伴我讀書帷,方與青燈悵別離。今夜忽開花燦爛,多情若此可無詩?
卜得寒燈意不差,從今只照話桑麻。思將贈我無他物,結撰春心一朵花。
深宵相對理殘篇,學舍叨光又一年。不意居諸長夜夜,而今始現火中蓮。
有心蠟燭還垂淚,何事燈花豔到明?是否春光知獨占,佳音漏洩到寒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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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六月 21, 2009

楊際光的《雨天集》


楊際光的《雨天集》 /陳智德

約一九九五年,我因讀李維陵的小說《荊棘集》而讀到裡面附載一篇評介楊際光詩作的文章,再到圖書館找到他的詩集《雨天集》,他的詩優美如十九世紀的印象主義繪畫,細讀之下,在幻美中又暗藏對五六十年代香港社會的批判和憤怒,令我觸動不已,及後再得知他的一點故事,很想探討他們那一代從內地來港作者的文學道路,由此引發我九六年間研究香港文學的心志,九七年到嶺大修讀碩士,從此放下大學時期所習的古典文學和文獻研究,轉而研究香港文學和現代文學,以迄於今。

楊際光另有筆名貝娜苔和羅繆,五十年代初從上海來港,在《香港時報》任職,曾為《文藝新潮》譯介西方現代文學作品,也發表創作,一九六八年出版詩集《雨天集》。該書收錄詩作八十餘首,大部份在五十年代發表,因喜其讀作品,九七至九八年間,我曾到香港大學圖書館逐日翻查五十年代的《香港時報》,陸續找到多首未收入集的詩作。

修讀碩士期間,得悉劉紹銘教授是楊際光故交,並有通信。遂求問於劉教授,獲知楊際光在美國地址。我的碩士論文研究五六十年代香港新詩,其中一節專論楊際光,二千年我把該節增訂,再於研討會上發表,其後本擬把論文寄給楊際光,可惜自己耽擱時日,至二零零一年初,傳來楊際光病逝美國的消息,我懊悔哀痛不已。作為一個香港文學的研究者和創作者,深感楊際光詩作的文學史意義,這樣的詩歌實不應湮沒,他的詩作真正使我觸動,在創作上得到啟發和激勵,楊際光的作品,予我實有雙重意義。

(香港《文匯報》, 2009年6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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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六月 14, 2009

梁啟超詩歌中的超越

梁啟超詩歌中的超越/陳智德

梁啟超身兼政論家、文學家與學者於一身,內修學術哲理、外負經世之志,屬於真正的通才。雖非專注於文學,其詩詞作品存世亦有六百之數。對於詩,他早具獨特主張,在戊戌維新之前,已共譚嗣同等人試作「新學之詩」亦稱「新詩」,即把新名詞和新思想融入詩中,並認為文藝作品過多靡靡之詞是國家積弱的原因之一,這想法亦與他後來在〈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提出「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之「文學救國論」相類。

戊戌維新失敗之後,梁啟超流亡澳洲和日本,在橫濱先後創辦《清議報》和《新民叢報》等刊物,提出「詩界革命」之說,主張「熔鑄新理想以入舊風格」,倡導傳統樂府詩的社會教化和移風易俗功能。

觀乎其詩作,一九零零年的〈東歸感懷〉「極目中原暮色深,蹉跎負盡百年心。那將涕淚三千斛,換得頭顱十萬金。鵑拜故林魂寂寞,鶴歸華表氣蕭森。恩仇稠疊盈懷抱,撫髀空為梁父吟。」沉雄蒼鬱,頗承杜甫詩風;翌年所作的〈志未酬〉亦繼〈東歸感懷〉進一步抒發其壯志未酬,未幾〈自勵〉二首其二忽而拋卻蒼鬱,以「誓起民權移舊俗,更研哲理牗新知。十年以後當思我,舉世猶狂欲語誰?」明示經世的氣魄,以「民權」觀念貫徹其「熔鑄新理想」主張,「舉世猶狂欲語誰」尤其格調高亢,末句「世界無窮願無盡,海天寥廓立多時。」道出廣闊的濟世願景。寫這詩時,梁啟超流亡海外,壯志未酬,極目遠眺之際,似頓悟一切,最終以寬閎的氣度,超越了一切政治和名利的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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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五月 31, 2009

唐君毅先生的題詩



唐君毅先生的題詩/陳智德

每天午飯時間,往新亞飯堂午餐,這天忽然看見圖書館旁邊、水塔下草地原先擺放石枱之處,樹立了一尊銅像,早前也聽友人提過,現在馬上認出,就是唐君毅先生的銅像,那手持大衣、迎風昂立,挺胸遠觀的姿態,來自七九年出版的《唐君毅先生紀念集》的封面照,唐先生憑欄遠眺大海,書的扉頁還有相同的照片,旁邊由唐先生題上梁啟超詩句:「世界無窮願無盡,海天寥闊立多時」,道出意境,也道出唐先生的哲思願景。

五十年代南來興學的唐君毅、牟宗三、錢穆、徐復觀諸位先哲當中,唐先生是最富詩人氣質的一位,從《人生之體驗》、《人生之體驗續篇》和《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三書可見,在意深靈動、想像力豐的語言風格以外,更重要的是其對人生和世情的感受和洞悉,遠出一般所見,而堪稱詩哲。

唐先生題在照片上的是梁啟超〈自勵〉二首中的兩句,考「寥闊」原作「寥廓」,見《飲冰室文集》第六:

「獻身甘作萬矢的,著論求為百世師。誓起民權移舊俗,更研哲理牗新知。十年以後當思我,舉世猶狂欲語誰?世界無窮願無盡,海天寥廓立多時。」

這詩是梁啟超戊戌變法後流亡海外,一九零一年在日本所作,同年發表於《清議報》。

可以想見,唐先生憑欄遠眺,默誦梁啟超詩句的情景。政局維艱,百年以來,不同年代都有知識份子因持異見而流亡海外,唐君毅先生那一輩在大斷裂時代中,從內地播遷香港,從此一去不回,終以文化承傳成就其一生願景:世界無窮願無盡,海天寥廓立多時。

(香港《文匯報》,2009车5月30日)

星期四, 五月 28, 2009

自由文化音樂節2009暫定曲目及說明



自由文化音樂節2009
Mit & Friends暫定曲目:
1) 看不見的六四之風流總被雨打和諧去
2) 酒徒的數獨
3) 寬頻人,你好嗎?
4) 陳滅,去死吧!

本屆自由文化音樂節還有Lenny & Barricadas、阿逵、甘神父、劉山青等等,甘神父的抗爭民謠唱吟非常值得期待,2007年的自由文化音樂節在皇后碼頭舉行,那次甘神父以意大利民謠風的彈奏方式,唱幾句意大利文,再以粵語解說一段,或其實不是解說,根本就是在說故事,而歌唱部份就是那故事的昇華,在自編的歌曲當中,夾雜了東方紅、國際歌等革命歌曲,而其意義已超越或補充了那革命歌本身。
甘神父的歌聲是一種無可抗拒的感召力,他的抗爭和對維繫公義的呼籲,源自真正觸動心靈的基督精神。為什麼我們不相信這世界可以改變?至少我們自身可以改變?而我們的改變,也就是這世界改變的一部份。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辛棄疾《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風流雲散,但真實不可以消逝。我以此觀念稍稍改寫了刊於今期《字花》的詩歌《看不見的六四》,加上陳偉發、劉子斌和我共同演化的幾段樂句,成了《看不見的六四之風流總被雨打和諧去》一曲,抗議以外,更重要是的填補。

自由文化音樂節2009
2009 年 5 月 30 日,下午 7:00 至 10:00,石硤尾白田街30號創藝中心天台
自由文化音樂節2009由郭達年統籌,其他細節可參其正式網站:
freedomfair.artivist.org

看不見的六四

看不見的六四/陳滅

再說一次那簡單的數字,六四
把它加起來是十而不是刪除了的零
把它相乘是廿四,它遍存於空氣
我們電話的數字,誰還要苦苦憶記?

還有沒有誰,還要去除當中的六四?
這是個怎樣世紀?坦克沒有碾碎記憶
是人們自己禁絕了數字,只記著了交易
市場處處的禁忌。能否再說一次

再說一次六四?六四,再不用代號
是六四,就是六四,一九八九的六四
還有學生、人民和他們共同連繫的世紀
從北方蔓延至世界,一種超越的理念

我聽到的是槍響,或只是我自己的心跳?
酒瓶打翻禁斷了影像,溢出鮮血和晃動的笑容
跳動的原是個數字:六四
被刪去前仍幽幽回望,像熟魚的眼睛

生命中每一處失落的所在
都有汽笛和鐘響,我們都聽見,朋友
又到了離別的時候,從每一年的六四
時代茫茫然又移到了現在

為什麼禁聲?為什麼嗚咽?
人群喧囂卻噤若寒蟬
電視致力降低我們的心智
雜誌,雜誌教我們認清了何謂文字

如果詩歌也成了禁忌
那就用嘔吐二字替換
說什麼教育?不如說是對教師的懲罰
他們歡聲高唱,我喃喃沉吟著救命

六四拒絕傷感,因為連傷感都己刪去了
久違了的朋友仍逗留在過去
可否相約再一起去遊行?故友充當嚮導
帶我們參加變幻時代的旅行

這是個怎樣的世紀?細節用不著再說
事實是誰都知道,說不出的都可以看見
看不出的卻只能繼續被遮蔽
市場如此美麗,它美麗地禁絕了六四

再說一次那簡單的數字,六四
把它加起來,把它好好藏起
燭火不虛弱,是我們的線野太淺
看不見,生命消逝或被刪除之前

朋友轉身一揮手就回到了六四
再說一次再見,還是連再見也要被刪去?
由它刪去,我還是要徒勞地重複補上
風吹書頁,一切不一會就這樣再刪去

(原刊《字花》第19期「走,走到一九八九」特集,200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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